(從個人角度出發)Playback 帶來的可能性【2/3】 
#土 |法|煉|幹| 伍綺琪(⾔遇劇團聯合藝術總監)

不久前一位資深Playbacker說起,香港Playback其中一個有趣之處是「沒有很多劇場人在做」。環觀世界各地的Playback(起碼在我的認知範圍來),香港的Playback生態確實有著十分有趣的特殊性——與非牟利組織/助人工作走得很近,與傳統劇場藝術卻總帶點距離。2017年在巴西上leadership、以至後來2019年隨時刻劇場到北京、西安、廣洲、台中作一劇場考察,讓我有機會較深入接觸和理解不同地方的Playback 發展形態。大概,沒有離開自己的土壤,我也沒有真的意識到這樣的獨特性,以及這樣的獨特性為這裡的Playback帶來怎樣的機遇和困境。

Playback是如何在香港的土壤逐漸長成今日的樣子、以及這顆種子怎樣在不同地方長成不同的形態——這是其中一個我很想在這個專欄中分享的題目。此外,我也很分享在香港以外一些劇場人(包括戲劇學院教授、劇場導演、劇評人、民眾劇場工作者等)眼中,Playback對於劇場的各種意義。但在此之前,我想分享一下,Playback如何影響我與戲劇之間的關係。

真正接觸劇場是大學時期,當時我加入了浸大劇社,第一次audition的畫面讓我記憶猶新。印象中我收到一張角色卡,然後導演和副導演跟我(作為角色)面談。當時,我坐在那兒瞪著眼前二人,完全出不了聲。後來不知怎的居然讓我Cast中了,但接下來的排練卻讓我十分沮喪——無論是即興練習還是演繹劇本,無不讓我充滿挫敗,深覺拖累了整個劇組。到了後來,導演想到用音樂讓我進入狀態,讓我找到一個扎根、投入於當下的線索。由是我的戲劇探索慢慢由「手足無措」進入了「沉溺/忘我」(indulgence)的階段。

「沉溺/忘我」指的是一種完全沉醉在fictional reality(虛構現實?)或純粹身體感的狀態,這是我在多年以後回頭看、對於當年的自己的非專業非正统完全無權威的描述,但我當時自以為是「投入」和「專注」。那段時期的我是工作坊的常客,十分享受在劇場這個容讓人自由探索的空間,但站到台上、面對觀眾,卻還是讓我深覺不自在。而那種近乎meditation 、完全無視觀眾的「投入」,成為了我在置於觀眾凝視當中的一個保護罩。直至遇上Playback,我才開始從沉溺的海洋中冒出頭來。

在遇到Playback之前,我大概還沒有真正找到說故事的原因和力量。作為一個戲劇類型,Playback與觀眾的關係十分獨特⋯⋯它不單是演繹觀眾的故事,更是在特定的框架中,與觀眾的生命有一種特殊的交流——當分享者娓娓述說自己的生命故事,我們並不只在聽故事的重點、細節,我們同時像在舞台中感受acting partner的能量那樣,與觀眾共振——同理著他/她的情感歷程、嘗試體會故事對他/她的意義、感應著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期望、渴望與自我價值;在演繹後,你可以清晰感受到表演對他的意義和給予他的力量——可能是來自那份被耹聽被明白被尊重的體驗、也可能源自藝術本身的轉化力量。相比在舞台上的演出,Playback讓我更直接的感受到劇場的力量、做藝術所為何事;而一次又一次走進不同社群、承載不同個體的真實生命故事,也大大豐富了我對人的想像,同時讓我更肯定人的價值。這些經驗轉化了我與觀眾之間的關係——我不再是被凝視的客體,而是承載、轉化故事的Container,我不再害怕,而是響往著他們的真實交流。此念一轉,我感覺再站在舞台上也變得踏實很多,也找到更多提升和磨練技藝的動力。

對我來說,真實的生命故事、與觀眾實在的交流是我演出和創作的底氣,此後我大部份參與或主導的劇場/非劇場創作/項目,也或多或少都與真實生命故事相關;而Playback給我帶來的高強度密集鍛煉(一場演出已經要參與約十個協作)——如尋找故事核心、編作、即興表演、隱喻的運用、與觀眾互動⋯等,也成為我的創作資源。雖然我相信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都是獨一無二的,每個人遇到的、契合的、找到力量的方式也不一樣,但我還是默默希望,有更多人可以看到Playback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