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要自殺
謝偉倫(註冊社工、應用戲劇工作者)

有一班中四學生跟我上了好幾課論壇劇場的訓練,最後我們一起創作了一個約十分鐘關於欺凌的短劇,準備演出。短劇的故事內容是圍繞主人翁可樂。他是一個自小被父母寵壞的中一學生,心裡想要什麼,父母一定會買給他,亦因如此,養成了他嬌生慣養,目中無人的性格。他在學校裡跟同學的相處上,都因為他的性格,經常對他人冷嘲熱諷,而變得難以融洽。同學受了氣,對他更感憤怒。有次同學們終於忍受不了,決定一起作弄可樂,但由於表現得太過份,最後驚動了老師。同學們之間互相包庇,老師一時之間都難以判斷什麼,於是決定將有份參與的同學都留堂。可樂感受到很委屈,放學回家後,打算跟父母細說,但他們以為可樂只是想買什麼,便用錢打發了可樂,繼續自己忙碌的工作。故事就在可樂一臉愁容下回房作結。

故事不算複雜,但由於很多故事素材都來自學生們的自身或身邊朋友的經歷,因此變得十分具體和有力。我們在演出前都準備好不同的介入,為可樂這個角色尋求改變的可能。因此,在後來為中一學生演出時,我們都有一定的信心,希望透過論壇劇場,可以為大家就欺凌問題提出多多少少的解決方法。

正式演出時,有不少中一同學都入戲嘗試,當中也不乏很有意思的改變,例如以可樂身份跟同學分享被欺凌的感受,或向老師求助時的方法等。不過,其中有一個提議,卻令我印象深刻。

「如果要令可樂不再受欺凌,我覺得,要自殺。」一位中一女同學如是說。

我腦內的警察立刻響起警號。她的講法在這個場合合適嗎?會不會影響其他同學?在場的老師會怎樣想?我要如何回應?一不小心,會否促進了學生們自殺的可能嗎?在自殺熱潮下為什麼這個女同學要提出這個方案?她有自殺意圖嗎?還只是一時戲言?不如我蒙混過關好吧?我要怎樣做才能顯得我對這個回應抱有尊重和認真?

以上只是瞬間的念頭。最後,我決定了勇於面對。這真的不容易啊!雖然作為受訓過的社工,但其實我只是普通人,也有害怕的時候,尤其不知道真正面對時後果如何。於是,我先感謝那位同學的意見,因為我覺得,在大家面前勇於表達,都已經很厲害!然後,我跟她了解一下背後的想法。我發現,原來她認為自殺的話,就是對欺凌者最大的懲罰。雖然我不同意她的想法,但這的確是她在思考後的提議,因此我極不願意以社工身份,一個擁有權力的身份,立刻把這種想法壓下去。因為當我表示不同意,同學對這個提議的討論就會很快停止。我希望讓他們知道,自殺有什麼後果,那些後果又如何令我們反對自殺,而不是單單因為社工不同意,大家就要聽社工這樣簡單。

不過,現實是我們的準備不足,作為演員的同學們也未能夠好好消化。當他們聽到這個提議時,也是一臉慌張,我向所有觀眾坦白表示,關於自殺的方案,我們的確事前未有嘗試過,因此希望給我們些許討論時間。在沒有同學反對下,我立刻跟演員們討論,若果是自殺了會有什麼後果?幸好演員們都很醒目,立刻提出一些想法,譬如身邊的同學會很傷心,或者,欺凌者根本沒有感覺,對他們而言,被欺凌者的死根本不算得上懲罰。我抓緊這些想法,也感恩有很機靈的演員們,我們呈現了以上自殺的後果。(即使我邀請幾遍,那位觀眾都不願意上台介入,而最後我也不勉強,由演員以戲劇化的形式執行她的方法)

事實上,最後究竟給那位觀眾什麼想法?其他觀眾心裡又如何?我們都因著時間緊迫,未有機會探究很多。不過這次卻給我很多反思。原來,不論自殺或什麼也好,也總有一些介入建議是我沒有考慮過的,那些都可能令我腦內的警察響起警號,甚至不知所措,呆立當場,但不論如何,我覺得務必緊守一個原則,就是尊重和重視每個提議。我作為丑客(即類似論壇劇場的主持人),都不是全知全能,而是跟觀眾和演員們站在同一陣線,一同探索,只有這樣,才真正找到更多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