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問及撰文:梁佩筠 楊佩文

前言

樂施會於今年推出「點開飯?」基層晚餐流動展,打破地域界限,在流動貨車搭建展板,駛進鬧市和學校進行巡迴展覽;香港藝術學院與澳洲格里菲斯大學合辦「戲劇教育碩士課程」的學生更根據展覽的真實個案進行創作及演出,為公眾及學生提供一次嶄新的觀展體驗。TEFO特別與創作團隊中的三位學生Genna、Matchy和Yuffie談談是次演出的創作點滴。

 

問:T- TEFO

答:G-Genna、M-Matchy、Y-Yuffie

 

展覽x演出的緣起

T: 可否說說這個展覽加入戲劇巡迴演出的原因嗎?

G: 這個展覽在今年9月至11月間進行,前線同事收集了很多受訪個案,原本只打算以流動展覽車方式到學校巡迴展覽。後來發覺單以平面展覽所能帶出的訊息並不足夠,而我(同時為樂施會教育部員工)本身是唸戲劇教育的,很有興趣把故事提煉成活生生的人物故事,相信這樣能更牽動觀眾情緒。而且,我的學習其中一科是psychology of drama,需要和同學一起完成一個research project。這些都驅使了我和其他同學一起策劃是次劇作,希望研究當中經驗。

 

研究過程

T: 資料搜集和創作的過程是怎樣發生的?

G: 樂施會前線同事早在2至3月已經開始搜集個案資料、進行研究及訪問,走訪了三十多個家庭,以表列形式紀錄他們一星期內的飲食:從街市買菜到烹調方式等原始資料,巨細無遺。我們在收到這些原始資料後,就從戲劇創作的角度重構受訪者的生活及家庭背景。

M: 人種誌戲劇(Ethnodrama)重視真確性,同時要兼顧美學設計。我們花了兩個多月研究及核實原始資料真實性,與樂施會前線同事緊密聯絡,確保資料正確;又親身觀察宗教團體免費派飯、探訪劇中其中一位人物強哥,除傾談外,我們跟著他去街市買菜和觀察他的日常生活。

G: 我們在處理真實個案時有過這樣的掙扎,就是真實個案與觀眾期望的差異。強哥的經歷太戲劇化(編按:強哥是該計劃其中一名受訪者,他本是一位老師,後來轉行為地產經紀時投資失利,最後成為露宿者)。試演時有義工向我們反映情節誇張、煽情。我們懷疑過要不要將這種外界覺得誇張和(被以為是)「不真實」的故事放在劇裡,但核實過後,香港社會的確有一群人在向下流動,所以我們決定保留,向觀眾如實反映社會真貌。

 

真實與美學的平衡

T: 你們反覆提到「真實」,而藝術創作的過程中也許會將一些細節虛化,兩者如何融合?

G:展覽內容有豐富的數據,可是怎樣才可以在劇中向觀眾灌輸資訊,同時又不會變成說教呢?我們選擇運用美學手法去平衡兩者。例如用composite character將多個個案處理成一個虛構角色;又在劇中利用歌舞情節營造夢幻感覺,表達貧窮戶對「上樓」的希冀和他們上樓後實際面對的經濟困難。

M: 創作時,「教育」、「真實」和「美學」三者互相拉扯,我們要設法取得平衡。盲目追求美學的話,就會忽略真實。

Y: 對!例如劇中交代強哥向下流時所經歷的「划船」,就是透過美學(比喻)來表達從90年代樓市暢旺到金融風暴樓市下滑的大起大落,這樣比單純陳述故事來得具體有力及避免沉悶,單調,讓觀眾留下印象深刻。

G: 另外,在角色刻劃上,我們也做過不少嘗試。在其中一幕有關單親綜援家庭的故事上,曾經把那對分別患有腎病和過度活躍症的母子刻劃得很慘情:媽媽病入膏肓、兒子很頑皮。後來發覺兒子頑皮會令觀眾接收成兒子「唔生性」,不去體諒媽媽的困境。所以,我們後來在演譯做了修正,突顯母親的積極。

Y: 該段情節其實想呈現母子都各有困難和需要:小朋友想吃肉,但媽媽沒錢,只能到食物銀行領罐頭。罐頭單調,惟有花盡心思編菜單,好讓兒子覺得每天的飯菜「冇咁悶」。創作團隊需要將事情平衡地呈現於觀眾眼前,我們要努力避免製造偏見,想要呈現這群生活困難的人在應變和克服生活的努力,就是他們的生活智慧和能力。

M: 我們希望透過這樣的刻劃,讓觀眾明白領綜援不等於懶惰和不努力改變現況,回應社會普遍對綜援的負面印象──「大懶蟲」、「等人餵」、「坐食山崩」,並突顯他們在足襟見肘的情況下如何運用智慧來克服困難,如徒步跨區格價。希望在大論述下提供另類見解。

 

創作和演出 = 演教員的個人修煉與成長

G: 我們在創作過程中有metaxis(編按:即演員身處在個人價值觀、資料數據反映的實況和樂施會訴求三者間的狀態)。當我知道大部份受訪者都是新移民,帶著兒子住在板房,我會想他們為什麼這樣辛苦還要在香港定居?他們其實可以有其他選擇。後來,經過更多深入訪談後,從理性上我認同選擇居住地是人權的一種;但老實說,在創作過後,我仍未能從感性上完全理解和認同他們的選擇。

Y: 我們現在的表達方法是,突出每個人都有自由選擇的權利。重點是選擇過後,如何努力解決問題。在這群基層當中,就能看到他們絞盡腦汁克服困境。

T: 演教員都來自不同事業或學歷背景。你們個人和樂施會的價值觀在這創作中有否產生衝突?有沒有一些深刻例子可以分享?

M: 我曾經有一段時間非常混亂。我們依賴前線同事給予我們研究資料去創作,在他們完成資料整理後,我們創作的時間其實不太充裕。而創作後,我亦需要時間去adjust 自己對事件的看法。這時候,委託機構樂施會介入提出在劇中需要表達的訴求。這是很正常的事,但作為演教員,我們不只演,還要準備及反思自己對事情的看法,才能在互動環節和觀眾有更實在的討論。所以,這計劃裡個人自我整理的時間是不足的。

G: 也正因如此,整體來說,現在的演出是以樂施會的價值觀先行,而演教員間也未能就個人對題材的看法作深入討論。

M: 話雖如此,作為表演者,我認為參與此計劃是一種受教育的過程。最初我也覺得綜援等於懶惰,但看過資料後才了解到社會上真的有一群人需要得到援助。資料反映,受綜援援助的100個個案中僅有3個濫用,也等如其餘97人都有其需要。這正是我受教育的地方。

T: 有否觀察到其他演員也經歷了這個過程?

G: 我本身在樂施會工作,所以樂施會的價值觀已經內化了。我在團隊的角色就是為其他同學帶來衝擊。一開始不停「講道理」。我認為當人越投入角色就能越理解角色的situation。反覆演譯能幫助演員更了解和感受角色所經歷的情況。

M: 同意,因為戲劇就是讓人代入他人身份,去對應他人的狀況。諺語謂 “putting into other’s shoes”讓自己設身處地去了解和明白他人的生活和面對處境時的內心衝突在哪裡。

 

演教員的掙扎─在他人面前說他人故事

G: 有次演出經歷讓我覺得很心虛。話說我們到葵青區表演,有一班街坊獲邀參與。他們都是住在板房或剛剛上了公屋的街坊。劇中描繪的和他們從前的生活十分相像。演出前,他們參觀展覽車時不停說很像以前的生活。當我知道他都知道這群人的生活狀態時,我很心虛,就像在街坊面前談論他們的故事,然後就擔心表演會令街坊難堪。劇中有一幕描述綜援福利官審核個案時對申請人的冷嘲熱諷,我起初擔心提起街坊的不快。我想這是因為我們還是學生,能力未夠,所以在演譯時就會detach或內心會極度掙扎,尤其在面對這類群體的時候會有這種矛盾出現。

T: 他們看完後有沒有feedback?

G: 他們看得很開心,好像幫了他們說話。讓我覺得我們的擔心可能是多餘了,也好像我們幫他們發了聲。

 

戲劇x展覽的好處

T: 以樂施會角度來看,演出在整個展覽計劃的作用是什麼?當戲劇成為計劃的一部份後,有否產生什麼化學作用?

G: 效果是正面的,因為以樂施會的角度是將展覽內容visualise 了。前線同事非常努力的做了很多次研究,但我們手上有十分充足的資料都是平面東西。其實,之前樂施會曾經做過一次相同展覽,叫做「雪櫃的故事」。以展板模擬一個基層家庭的雪櫃來展示研究資料。當中蘊含的資料十分豐富,可惜比較平面,迴響不算大。今次策展時,同事引用流動概念令事情變得比較立體,但還是覺得欠缺了人的元素,因為這些資料都在反映人的故事,所以樂施會就著力去看如何能完整呈現人的故事,因此就想到,不如讓活生生的人出現吧。而戲劇介入後,既把故事visualise,同時也吸引到傳媒的報道,除了上展覽車觀看外,又可以即席做一些示範;另外,對於觀眾或傳媒可以動之以情,可以從更多角度去看這個議題。

T: 在學校演出時,你們會帶領學生分組看不同展板去講故事,而你覺得這樣講和做戲,對學生來說,他們的吸收有什麼分別?

G: 會是不同程度的學習。touring 是處理他們的知識,戲劇就是處理他們的感受。touring 當中強調很多資料,雖然我們強調人的故事,但我們也努力整存很多資料,希望提供一個宏觀的角度給學生了解議題。因此,有些展板會說房屋政策,有些講食物質素,有些講社會下流,不同的知識處理。而劇就是在處理情感方面。學生一定知道「綜援」、知道「窮」,但如何從感受出發?我們希望能在劇裡補足。我們也發覺學生和觀眾在看劇後有更大的興趣看展板。

M: 以戲劇表達也會立體好多。通過戲劇處理,有一個人站出來,雖然觀眾都知道台上的只是演員,但通過演譯能讓觀眾對這情節留下深刻印象。這比一些數字更能立體呈現,也同意如Genna 所講是一種關於「心」的東西。

 

後記

樂施會「點開飯」教習劇場創作團隊的分享點出戲劇教育在知性學習上的好處──一種通過藝術,讓觀眾從心參與的教育方式,使數據、資訊等冷冷的知識化成具體、有血有肉的故事,使人不單「知道」問題,而是設身處地地「感受」,從而「思考」問題。此外,演教員的分享也讓我們知道創作過程同時是一個令人不斷反思個人價值觀的過程。

近年,越來越多官方機構或社會團體邀請教學藝人入校策動巡迴演出、教習劇場等活動,希望以戲劇藝術形式帶出委托機構要傳遞的訊息,讓學生更容易理解及投入學習。然而,教學藝人的責任只是以戲劇手法代機構傳遞訊息嗎?

這次訪問中,最深刻的是製作團隊時常思考自己在創作過程中的角色和定位,如處理資料的方法、戲劇美學的取向、個人價值觀取態等,從而思考不同因素如何影響觀眾所接收的效果,以至對他們的價值觀帶來的影響。

也許,創作與教育本身是一個修煉的過程,演教員在過程中需要不斷自省,才可促進學生反思、學習。

 

2011.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