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2012年4月至5月期間,社區文化發展中心(CCCD)舉辦《人種誌戲劇、生活劇場及論壇劇場》系列劇作計劃,探討香港演藝學院畢業生、社會工作者及更生人士的生活境況;邀請他們成為演員,建構屬於自己的劇目,並以論壇劇場(forum theatre)的形式演繹。5月6日的演出後,社區文化發展中心和香港戲劇教育論壇合辦「論壇劇場在香港的現況及將來」研討會,並請來四位香港應用戲劇及戲劇教育界的資深學者和工作者,分享論壇劇場的實踐經驗及觀察,並一同討論此戲劇模式在香港的發展展望。
 
論壇劇場由巴西劇場大師 Augusto Boal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創起,是一種強調互動的劇場模式;觀眾看完整齣劇之後,在重演時段可以上台取代主角,為主角提出各種解決問題的方法及策略。早於九十年代Boal已應香港藝術節的邀約來港主持工作坊及示範論壇劇場,以至近二十年來不少香港劇場工作者在學校或社區等不同領域內發展論壇劇場;然而由於香港應用劇場及戲劇教育的紀錄缺乏整存,難以檢視及評論過去有關的製作紀錄。
 
「論壇劇場在香港的現況及將來」研討會內容
 
主持:
莫昭如先生(社區文化發展中心總幹事)
 
嘉賓:
舒志義博士(Jack,香港公開大學教育及語文學院助理教授,發展與任教「戲劇及語文教育」碩士課程)
陳玉蘭女士(Phoebe,香港藝術學院講師/課程統籌 (應用劇場與戲劇教育))
黃婉萍女士(Estella,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全職講師,戲劇藝術碩士(戲劇教育)統籌)
鄭鳳玲女士(Grace,Just Education 藝術總監,《人種誌戲劇、生活劇場及論壇劇場》系列劇作導演及丑客) 
  
紀錄整理:施若婷、陳俊傑
 
(莫 – 莫昭如  舒 – 舒志義  陳 – 陳玉蘭  黃 – 黃婉萍  鄭 – 鄭鳳玲)
 
莫: 今天我們這個「論壇劇場在香港的現況及將來」研討會是由社區文化發展中心和香港教育劇場論壇合辦的。我們有四位講者,就是舒志義、Estella(黃婉萍)、Phoebe (陳玉蘭)和Grace(鄭鳳玲)。
 
舒:今天的題目是論壇劇場,不如我就講一講我在香港公開大學開辦的一個戲劇教育課程,這個課程是我們特意為正在修讀學士學位的學生開辦的。我們有兩班學士學位的學生,一班主修英文,另一班是雙主修英文和教育,即假設他們讀完之後有志當英文老師。我開設這個戲劇的課程,因為我想開辦戲劇班,於是向我上司建議,他說也好,說語文和戲劇應該也有近似的關係,我們就開辦了一個小小的科目,共五個學分,在學士學位的課程裡面。我就在這樣的背景下開辦了戲劇課程。
 
因為不是所有學生都修讀教育,所以我的戲劇課程的定位就要廣泛一點,要跟語言有關,又跟教育有關。於是我就開了一個科目叫「Drama as a Communicative Art」,這樣說就教甚麼都可以。我在當中開辦了一個叫「Theatre of the Oppressed 被壓迫者劇場」的項目,沒甚麼特別原因,只是我想弄一個這樣的東西。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和我的學生做了一些被壓迫者劇場。我做了三年半左右,這個課程為時一個學期,三年半加起來,我就教了七次。在這個課程裡,我要學生做一個小組活動(group project),類似你們今天看到的論壇劇場,是一齣有議題的戲,這些議題是要關於一些受到壓迫的人。學生分成小組,每個小組做一齣戲,大約10分鐘。每小組在同學面前演出來,然後就做一個類似剛才的論壇劇場的東西,亦加入一點「坐針氈」(Hot-seating)的元素。
 
我最近整理一些資料來寫論文,做一點統計,挺有趣的。我總共教過七個學期,我統計過,總共有49個小組,就是說有49個版本的被壓迫者劇場。我看到一個趨勢,挺有趣的,可能反映到一點學生的文化現象。究竟這一班學生對甚麼議題有興趣呢? 49組裡面,有11組關注兩代之間的問題,那麼兩代之間有甚麼壓迫呢?最典型的就是兒子想讀文科,因為他對於文藝方面很有興趣,但是父母又不喜歡;父母會說:「有沒有搞錯啊!讀當然不要讀這些科!有甚麼用啊?」 這令孩子覺得大人叫他可以做甚麼,就一定要做甚麼。但兩代之間的問題不只限於這些事,亦有新一代的夫婦覺得他們的上一代很麻煩:「唉!那些爺爺很麻煩!希望快點送他走,送他去老人院。」這類都有一兩個個案。這就是說兩代之間的。另外一個比較普遍的是兩性之間的問題,所謂兩性之間的事有甚麼呢?比如說有一些惡老婆對老公呼呼喝喝;亦有從大陸來的老婆,因為中國傳統社會的男尊女卑,要服從老公,有這樣的議題;亦有一組挺有趣的,他們想探討一下「女主外,男主內」的問題,他們演的是老公和老婆協議,老婆出去工作,老公在家中煮飯就行了,結果老婆招來很多閒言閒語,公司的人和鄰居說老公吃軟飯,諸如此類。他們就演繹了兩性之間他們感到興趣的事。還有一些較為普遍 的,貧富之間的一些張力(tension),比如說學校裡有些同學被人欺負,就是因為他窮;也有一些是兩地之間的,比較多人想探討的是老闆對待印傭的問題,老闆會覺得她們是多麼沒用,覺得可以欺負她們;也有關於大陸來的人,說香港人怎麼看不起大陸人之類。另外有一個很大的種類(category),我不知道如何分類,是比較奇怪的一族,例如女同性戀者、男同性戀者、「女人型」的男人、變性人、釋囚、弱智人士;也有一個議題較特別的,應該是某學生的真實個案。那個學生是「金毛」的,他很喜歡染金頭髮、戴鼻環,「heavy metal」(搖滾樂手)的樣子,但他是讀教育的,當他到學校實習的時候就......總之他覺得身邊的人給他很多的壓力,當然包括學校,當然包括他修讀的那個教育課程,但他還是很勇敢地將自己的故事說出來。
 
我在這裡報告了這樣的趨勢,關於這一班大學生對於甚麼的議題有興趣。不如最後我說說我教這班大學生有甚麼困難,觀察到甚麼情況。我一直都用oppression(壓迫)這個字,但現在再想想,又覺得不是太適合,因為現在的年輕人比較自我中心,不想承認他們是被壓迫的,更不想承認他們是壓迫別人的一群,所以壓迫這個字他們不是很受落,這是第一。第二個問題,因為這個是戲劇課程,所以對他們來說,某程度上是藝術的課程,他們會預期演戲,學習戲劇是甚麼,引致他們所做的議題跟你們今天(《披著狼皮的羊》論壇劇場演出)所看到的真實性會相差很遠,例如學生演繹的兩個更新人士的問題是騷不著癢處的,他們會試試看報紙,看看現在社會上有甚麼人是遭受不平等對待,或者他們聽過身邊有類似的人。在他們創作的過程中,我會入組去問他們:「為何會做這個議題,你對這個議題有很大的感受嗎?」我一路迫他們,結果我發現有一個問題,就是他們不能夠將自己的問題很深入地挖出來,然後呈現出來,再看看怎樣解決;多數學生是說別人的故事,甚至是一些他們聽到但卻不甚了解的問題,當然他們覺得那些屬於一個議題,但議題是甚麼呢?他們又好像不甚了解。這是我看到的其中一個現象。不如我先說到此。
 
莫:多謝Jack。接下來請Pboebe (陳玉蘭)跟我們說。Phoebe是負責香港藝術學院和澳洲Griffith University合辦的戲劇教育碩士課程,她亦在英國受過訓練,很快會成為博士。
 
陳: 承你貴言。我想說,我知道今天研討會之前會觀看一個演出,以及之前莫先生邀請我講這個題目的時候,我自己已經在思考幾個問題,這幾個問題在剛才的劇場裡都會有些答案,但與此同時,我也想藉著這些問題來跟大家分享一些想法。
 
第一件事,當我知道要上來講論壇劇場的現況和發展的時候,我自己的第一個問題會問,如果只去說論壇劇場這個手法,去討論這個手法在香港的現況和發展的時候,其實意義何在呢?還是在談下去的時候,這個手法帶來的意義是否在於互動劇場在香港的情況及可以帶來的潛在可能(potentials)呢?還是我們說的,是一種用社區劇場(community theatre)的方向去看,就是怎樣把劇場帶給更多的人,而不是傳統的劇場,只為某些人而設,只是某些人才會這樣做,究竟是再說那一樣東西呢?我自己也在思考,我們究竟想怎麼去看這一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這個計劃(《人種誌戲劇、生活劇場及論壇劇場》系列劇作)有趣的地方是嘗試結合一些不同的手法。基本上人種誌劇場(Ethnodrama)期望達致的是透過劇場令我們對某些社群有更深刻的了解,但論壇劇場想達致的東西會有一些不同。如果你剛才有在看,或者你之前有接觸過論壇劇場,就會知道它是想嘗試去呈現一些問題,或者一些比較有爭議性的論題來給大家討論,讓大家嘗試去解決。我會不禁去問,當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的時候,這兩樣東西有沒有衝突呢?有沒有張力呢?或者稍後Grace可以跟我們分享更多。因為我自自然然會問,當我希望呈現一個社群的獨特性,他們的生活面貌,生活面貌不止於問題和困難,但如果我要將生活面貌變成一個論壇劇場,無可避免地要去強調那些部分,才可以製作出一個論壇劇場出來。當中Grace可能有很多故事可以跟我們分享,在進行這個計劃時如何處理中間的張力(tension)。
 
然後另一樣我會問的東西,好像剛才的演出已解答了我的。演出時我也會問一個問題:論壇劇場基本上是有一個假設的,假設我在台上呈現的故事是台下的人也能夠有感受,因為觀眾要去喊停,要有意欲去參與,當他們認為那件是不關自己的事時,他們不會去喊停;基本上論壇劇場有這麼一個處理,亦相信群體的力量可以一起去處理一件事情。所以我會問,當我看的時候,我知道這一班時演藝學院畢業生,一班是社工,一班是更新人士,他們的故事如何可以與觀眾連繫呢?這些都是我看這個劇之前所想到的問題,但我看得見主持人處理得很好,從故事裡找一些普遍(universal)的主題出來。我們看到這故事說的,可能是當我們面對一些我們很想衝破、但衝破不到的事,在場的人有這樣的經歷嗎?我覺得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步驟,令台上的故事和台下的觀眾連繫起來。而今天我看這個劇場的時候也看到觀眾有很多的感受,很強烈的感受,這些感受是慢慢從看一個人、一個群組的故事,開始和他們連繫起來,這一個步驟很重要,否則後來很難做到觀眾走上台去改變一些事情的狀況。這是自己一直思考的問題,準備今天要來參加這個講座之前想的問題。
 
另外我想說的是論壇劇場在香港的發展的狀況,我猜就沒有一個人能夠很概括地說發生過甚麼事,寫一段歷史出來。我想跟任何的社區劇場或者一些學校裡發生的戲劇教育活動、應用劇場的情況很類似,其實我們很少可以在公開場合買票去看一個論壇劇場的演出,大部分情況不是說他們見不得光、見不得人,而是本質上它不是讓一些會購票入場的觀眾去觀賞,而是想達致一些教育的、軟性的目的,所以這些劇場多會在社區裡、學校裡、社群裡發生,所以它某程度上不是很顯眼(visible)。但是我自己也在這個範疇工作,其實點點滴滴我也會看到一些轉變。例如有一次我在做一個教育劇場的活動,當中有一部分是論壇劇場,通常我們的對象是中學生,我們不會跟他們說稍後我們會做一個論壇劇場,因為他們不知道我們在說甚麼,當我們說外星話就無謂了,我們只說:「稍後我們會再做一次那齣劇,如果去到某一些位置你認為不妥的時候,你可以喊停。」突然有幾個女中學生就喊出來:「Forum Theatre!(論壇劇場)」那時我意識到那些事情一路滲出去,在社區裡一路有人在認受、在明白這些不同的形式。我們在休息的時候也問那幾個女生怎樣認識論壇劇場,她們說:「課外活動劇社的老師教過我們論壇劇場,但是我們從來未見過一個正式的論壇劇場是怎樣做,所以今天很開心,可以看到這個劇場。」我講這件事是因為我覺得這是一個反映,在我小小的生活面貌,小小的遭遇(encounter)裡,也在反映一些事情給我知道。相比起Augusto Boal 在1995年來香港辦的一個論壇劇場工作坊之後,我們也嘗試做一個論壇劇場的片段,當時台上的演員和觀眾差不多吵架,就是因為一個演員很不滿意一個觀眾的intervention(介入),說「你不能這樣改我!」,在比較之下我覺得我們已經走前了很多。我想說是對於論壇劇場的精神,它的手法和它的功用,在我的接觸面上我覺得是比較成熟。初時它可能只是一個簡單的互動劇場,讓觀眾可以投入點,學生學得精神一點,但互動本身的意味並不只在於此,而我漸漸看到愈來愈多的應用劇場工作者去嘗試去用這種手法,當中的思考都看得到是越來越成熟。
 
現在我們對一些互動劇場都比較熟悉,比較了解,甚至在不同的生活面貌都接觸過,我們可以繼續思考下去,或者是我自己繼續思考甚麼?第一,就是不同的互動劇場的目的之間的一些趨勢,和這些不同目的之間會不會有衝突呢?因為我初時看到論壇劇場剛出現的時候,就是受壓迫者劇場的背景,原意是想在社群裡有一種團結,大家一起去處理一些問題,還有賦予權力給那個社群(community)去處理自己的oppression(壓迫)。但正如Jack所說,在香港說的oppression其實是不明顯的,或者沒有人覺得有壓迫,沒有甚麼大問題。我想這個大趨勢,受壓迫者劇場的觀念來到香港的時候,今時今日我們在用論壇劇場的時候,有多少人仍然會用這個方向去做呢?我又看到第二個趨勢是教育上的趨勢,希望透過論壇劇場來帶給別人一些understanding(認知)。我覺得今日我們在剛才的劇場裡,其實也帶了很多認知給我們,讓我們明白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人的生活,明白了一些人的困難,甚至我們明白到社會上如果要轉變一些事情時,我們要有甚麼的改變。而比較起人種誌劇場的時候,或者一些社區劇場的時候,它們的目的是讓一些群體(community)去發聲(voice out),去說他們的故事,尤其是一些弱勢社群,他們的故事在社會上很少有機會被人聽到,我們希望透過劇場能夠重視他們的故事,表揚他們的故事,讓他們的故事被人聽得到。正如我說,我都會問一些不同趨勢、不同目的之間,會不會互相矛盾、互相衝突,或者大家會不會打架呢?我想這不是容易的、立即有答案的,需要有很多很多的試驗,而今次也是個很大膽的試驗,從試驗中每次去反思,去評估每一次究竟達到甚麼效果,或是有甚麼困難,這是要一直繼續思考的一些問題。
 
莫: 我們謝謝Phoebe。接著我們聽聽Estella(黃婉萍)的分享,Estella在香港演藝學院負責一個碩士的課程,訓練一些drama educator(戲劇教育工作者),課程推行了四年。Estella是另一位準博士。容我介紹一下,她出了這本書《劇場的用家》,如果大家想知道多些關於論壇劇場和其他教育劇場的方法,這本書值得大家看。
 
黃: 首先很多謝大會給我機會來欣賞三個那麼精采的劇目,包括《玩.演.員》、《披著狼皮的羊》,還有《幫到.幫到!?》。我一邊看的時候,心中有很大的欣賞,首先我欣賞那些演員,他們很有勇氣把自己的故事放上台;另外還有一些演員是從未演過戲,他們第一次不但要懂得演戲,還要懂得互動的手法,因為始終論壇劇場有即興的成分,放了很多時間和心機;加上它是個Ethnodrama(人種誌戲劇)的話,我可以想像他們放了很多時間在資料搜集,或者訪問一些人,以至將群組的生活形態展示給觀眾,這裡我非常欣賞。另外我當然很欣賞導演和監製,我自己創作論壇劇場的經驗也不算很多,但可以感受到要編作一個論壇劇場是非常困難,再加上現在不只是編作一個論壇劇場,還要加上人種誌戲劇的功能,還要幫忙訓練演員,做編作的導演,很多事情要一起做,在這裡我衷心欣賞。所以我在這段期間,自己盡量抽時間來看每一齣戲,總共看了五場。在這五場裡我一方面支持,覺得這個試驗很好;另一方面我很想看看觀眾的反應,對這種新的形式究竟是怎樣。
 
在這五場裡面我看到的反應是非常正面的。第一,我看到觀眾的投入度非常高,當然個別有差異,有一些場次開頭時候會沒反應,很冷清,沒人舉手;但接近尾聲在Joker(丑客)的努力下,在戲劇的牽引之下,最終會有人出來代替角色,有一些很好的討論。另外一個很有趣的,其中兩場我見到有觀眾說完一個很有爭議性的意見之後,其他觀眾三五成群,突然組成一個組,忍不住發表,完全不理Joker在說甚麼,自己很熱心地發表,甚至會很大聲,鄰座的人會望過來,但這不是論壇劇場最想達到的事嗎?就是希望在觀眾之間引發討論。我看到那場面時心裡有些感動,我會想像是Augusto Boal的Invisible Theatre......其實Invisible Theatre是甚麼呢?Augusto Boal會找一班演員在街上演戲,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演員,故意引起一些討論,然後靜靜的溜走;他的目的是在演員走了之後,那些路人會繼續討論。我沒見過Invisible Theatre的實際運用,但我常常想像他想要的就是這樣,在他走了之後路人繼續三五成群地討論,這件事我自己很深刻;另外就是我剛才所說從開頭很冷淡到後來一起分享。
 
我也有聽過幾位觀眾曾經說:「我初初來的時候,以為是聽香港演藝學院的學生講他的生活,或者社工說他的生活,以為跟我沒關,我不是社工,又不是香港演藝學院學生。但是,我能從他的故事,從他的生活方式,反思我自己的生活方式,或者從他的困難中看到我的困難。」我覺得這件事在組群的共融上,我看到一個這樣的作用,是我自己意料之外的一件事,也覺得很好。所以這裡加起來,我非常恭喜大會的這個試驗,接著下來希望你們也會繼續這個試驗,我相信會越來越好。
 
我自己身為演藝畢業生,我自己看完第一場劇《玩.演.員》之後,其實我也有一個反思,所以我自己也要謝謝《玩.演.員》的導演和演員。另一個角度,因為我工作的關係,我也會特別留心他們的進行模式,像剛才Phoebe所說,這個模式比較複雜,包括了不同的東西,我會專注講論壇劇場,因為今天的題目是論壇劇場,我會說出一些我的想法,亦覺得可以讓在座的觀眾,如果看完有些蠢蠢欲動,想自己辦一個論壇劇場,也值得想一想。當然,論壇劇場是有一些遊戲的規則,你會看見不斷再用的,譬如說:做完一次,再做一次,重演一次,然後觀眾可以喊停,出來取代演員,然後會有個Joker;有些論壇劇場會有side coaching,但今次沒有。有一些這樣的規則,但當我們應用的時候,其實不同的人會因應他的需要而有不同的目的。當然當初Augusto Boal因為他的背景,他特別著重於社會性、政治、權力(power)那些事,但應用到今時今日,很多時候未必會是這樣的情況,可能會是應用於「人生交叉點」那類情況,例如在那裡我應該怎樣抉擇呢?那齣戲的創作目的未必是扯到一個社會的層面,可能目的只是想看看這個人在面對人生抉擇時候會怎樣。又或者有一些論壇劇場的目的是加強溝通和表達,例如「我這樣做,可能會破壞家庭關係,如果我在這裡堅持自己的想法,我老婆會離棄我,子女會離棄我,在這裡我應該怎樣去溝通,怎樣去表達,這些技巧是怎樣呢?」又或者,有些再遠一些,可能完全跟oppression無關,可能是職業上的議題,舉例你是一名醫護人員,你面對一些死傷家屬時怎麼做,面對某些情況,我們怎樣利用我們的專業知識,說些甚麼等等。Augusto Boal他自己也不會介意,在2002年的一篇文章中,相信他聽到一些聲音,有人說這樣的做法不正宗,是異端邪教,但Augusto Boal他自己說不介意,他認為技巧(techniques)是死的,這個技巧是為人民而創作,而不是人民為技巧而創作;你這樣的背景,你可以就著你的觀眾群去應變,這是好的,是應該的。不過有一樣東西是不能改變的,有一個核心價值是不能改變的,是不能Pro-oppression,有些人可能在公司用這個方式去培訓員工,令他們服從性更高,更接受命令,教他們反抗是不對的;這樣的話Augusto Boal就會非常反對。我看到這篇的文章也會去反思,或者大家互相提醒,當自己去創作論壇劇場時,對那個手法的運用當然可能很熟悉,但對於自己背後的理念,為何要創作這個東西?我們最終的目的是甚麼呢?可能你期望像Augusto Boal般,藉著oppressor(壓迫者)和oppressed(被壓迫者)之間的對抗而看到每個壓迫背後都有一個社會性的意識形態存在,那樣就可能抽離了個人的層面,而到達一個比較社會的層面。亦可能像剛才說的,一個比較個人的,可能會用一個psychological(心理學)的方法去處理,都沒問題,最重要的事自己要清楚自己的目的是甚麼,否則你的互動會突然間很多方向,不知道最終你的討論應該引導到哪個方向。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如果你不清楚這樣東西時,在你編作時有很多材料都可以用,為甚麼要抽那些材料去用呢?如果你清楚自己的目的時,你才可以去鋪排到適當、最有效地帶出目的的一些場景 ,去設計自己的總結(debriefing)等等。所以這是我的一個提醒,大家如果有興趣創作的時候可以注意的事情。
 
說到未來,我從一個行動計劃(action  plan)去想,我會覺得Joker的訓練時很重要的,所以大家要去參加Grace的Joker訓練。為何Joker那麼重要呢?Joker在整個論壇劇場裡是個靈魂人物,無論你的目的是甚麼,Joker就是要帶領那些觀眾到達你的目的。假如像我剛才所講,你是想用個人的故事去連繫社會的故事,從個體(particular)去到集體(collective),Joker的作用完全是把事情扯到一個社會的層面,因為故事一定要是在個人的層次開始,你不能做是一個社會的故事,所以Joker的作用是很重要;如果你不是走這條路線,是走人生交叉點好,職業訓練又好,Joker都一樣那麼重要。我見過很多表現差的Joker,最差的是怎樣呢?當時他不是完全地在做論壇劇場,他在做Rainbow of Desire,都是屬於論壇劇場的手法。Rainbow of desire其實是一些比較內化、個人的壓迫,他在論壇劇場裡不斷「撩」那位主角,不斷dig in(挖),不斷dig in(挖),然後主角哭了,而在主角哭得最厲害時,他就停了,對主角置之不理,然後繼續他要做的事。當時我感覺到他完全是pro-oppression,那是沒可能發生的,是很不負責任的一件事,但竟然是一個有經驗的Joker會做出這樣的事。所以我覺得Joker的訓練是很重要,除了訓練促進技巧(facilitation skills)很重要外,他有oppression的意識也很重要,如果他對oppression的事不敏感,又如何在即興的劇場裡面抽出oppression的元素出來跟大家討論呢?因為那些觀眾走出來,他們自己也帶著一些意識形態,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就是oppression,他做了出來,使用友善(nice)的方法去講,但不代表那件事不oppressive(壓迫性)。如果你做Joker,你沒有這樣的敏感度,抽不出來的話,那就是件很可悲的事。我覺得第一件事,論壇劇場發展到現在的一個階段,大家有初步的認識,對這個手法亦開始去掌握的時候;要求高一點的時候,就是有高質素的Joker,這是很重要的。第二,我覺得是論壇劇場和某一個機構長期的合作關係(partnership)是很好的,例如我知道樂施會和Phoebe那邊有比較長期的合作,我覺得這個方向是好的。如果有一個論壇劇場的組群,或者一個團,可以找到它自己的主張,或者有倡議(advocacy)的組織,長期合作,一方面是不斷去練習論壇劇場,令它越來越好,越來越有效;另外是一個不斷持續的聲音,可能演的戲不同,但主題是一樣的,可能對的觀眾是不一樣,但是提倡的事是一樣的,有助深化討論,引起廣泛的討論,最終達到真正的改變 ,這是我覺得非常理想,亦希望自己將來可以做到這件事。第三,我覺得可以做的是在個人的層面上,我挺喜歡Augusto Boal原本趨向社會層面的一個做法,所以我寄望我見到更多的論壇劇場嘗試這個路線,還有我都會寄望自己嘗試這個路線。我覺得其他的目的是一樣的好,只要那件事不是Boal說的pro-oppression,我就覺得很好,亦及達到目的。
 
莫:謝謝Estella分享她的策略(strategy)和行動計劃(action  plan)。現在將時間交給Grace(鄭鳳玲),是今次計劃的靈魂人物,我可不可以介紹你是Phoebe的學生呢?
 
鄭:當然可以,我也想這樣介紹。為甚麼會有人種誌呢?當時Phoebe是我老師,我學了之後,就膽粗粗,真的是膽粗粗地,將三樣東西一起做。其實在過程中,我想說的是,因為剛才提到Joker,有幾樣東西在我腦裡,其實我之前的功課都做過,論壇劇場中的Joker如何在內心深處(deep down)裡面探討題材呢?一路的過程和不同的實踐(practice)之後,今次就在劇場裡面做。我首先說為甚麼會有這個想法,因為我非常覺得在不同的階層,不同的人都在面對不同的困難,而我經常都感受到的是「你怎麼會有困難啊?只有我才有困難!」或者是「只有我這些困難是沒人明白的」,所以就回應了我為何會把它放在劇場上,因為我很想不同類型的人去看到其他人的故事。我承認因為我做過試演(preview),同類型的人看同群組的人,探討的東西、方向可能會更加深入,但不能做到不同人之間的了解,不夠廣泛,其實是有難度的,因為這裡真的是有不同類型的人,有學生,有小朋友,但我又相信一樣很有趣的事,因為我很相信群組的力量,所以在觀眾的層面上,我很希望是不同類型的人,但亦需要有這個群組的人在,這樣才可以藉著這個機會去溝通和認識,所以我很享受不同意見,因為就是不同意見,大家才可以明白原來對方這樣想,原來自己沒想過對方會這樣想。但是對Joker來說是個很大的壓力,怎樣令大家再開放些去看。我之前都很想做到社會性的議題,但在我生活中,我的確也在學習社會的議題,我很記得「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現在我相信在過程中,即做這齣劇,我自己也有很大得著。剛才說的是我想做到每一個群組都有它的獨特,那群組的獨特在哪裡呢?我一路做的時候發現很有趣的是,雖然每個群組遇到的事都是獨特的,但當中如果我從根本著眼(ground to the earth),其實不同的人都在面對,這是我的感受。
莫:現在不如聽聽台下觀眾、聽眾有甚麼問題,或者有些人看完今天的演出,或者有些朋友像Estella一樣三場都有來看,我們想聽一聽你們的意見;如果你有問題的話,四位朋友可以解答關於論壇劇場或者受壓迫者劇場的問題。
 
丹娜(觀眾):我在場刊看到關於這裡提過的Theatre of the Living。我想問論壇劇場和Theatre of the Living有甚麼共通之處或分別之處?
 
鄭: 在我的認識範疇裡,兩者都是用論壇劇場做結尾的,但Theatre of the Living當中講的是想找一個群組,說自己的故事之餘,是他們自己飾演的;它的理念是Grace飾演Grace,一定是最清楚和最好的,就算另一個演員演出再出色,都不如我自己飾演自己那麼好。這是它的其中一樣東西。另外,巴西的oppression真得很大,在Augusto Boal的時候,他講的是,當一個細胞不健康,其實就等於整個人不健康,就如一個組群不健康,等於整個社會都不健康;所以他就希望那些人、那些不同的群組可以講自己的故事,透過這個過程裡,令整個社會都可以更好。當然,要令一班人自己講自己的故事時,他就需要經歷一些工作坊,去了解這件事究竟是做甚麼,如何令他們本身不是演員,但是都有能力上台去表現他們的故事。
 
聽眾一:我們是在珠三角為工商人士做了很多場論壇劇場。一開始我是參與者,是木棉劇團給我們做培訓,所以我們一直認為如果參與互動的話,替換的一定是主角。主人翁改變自己,因為他不可以改變周圍的環境;我們做了好多,現在大概做了六場吧,全部都會在邀請觀眾參與的時候說「假設你現在就是這個主人翁,你給他出一些主意,幫助他解決這個問題」,因為其他的壓迫者,或者路人來說,你很難改變他們的一些東西,所以我們一般會選替換主角的,剛才那個戲我會覺得安仔是主角。我就想問為甚麼會替換其他人?
鄭:我剛才真的說漏了。當我學習生活劇場時候,它告訴我不一定只代替主角,因為相信一樣東西,不同的角色裡都有自己的壓力或者遇到的困難,所以都不是只可以代替那個主角,其他角色都可以代替。
 
陳:我覺得你這樣問很好,因為正如Estella說論壇劇場一路發展,很多人都會把它用在不同的範疇, 而一路用下去的時候,就會發覺你剛才講的方向就是最原先Augusto Boal創作論壇劇場的時候,或者發展這個方法的時候,覺得一定只有主角才可以被取代,觀眾只可以上去取代主角。他有一個信念,因為他覺得任何人要去應付自己的oppression一定要自己去行動,不可以靠別人去為你去行動。他的信念如此的時候,就覺得只可以去取代那個主角。但正如我所說,當這個方法放在其他範疇,其他文化背景的時候,就有人開始質疑這個方法是否最好,甚至乎我聽過有一些批評說這個方法本身也很oppressive(壓迫性),這個做法很限制,規限了只可以做某些事情;既然我們相信社群的力量是可以改變社會上的一些事的時候,為甚麼這個壓力只可以放在當時人身上呢?而事實上,有某一些情況可能需要行動的人不是當事人,因為當時人可能要花很大的氣力才可以衝破一些事,但身邊的人走一小步已經幫到很多。所以當一些人去用論壇劇場時,亦會開始去看其實還有甚麼可能性,我想這取決於你自己去做論壇劇場時的信念是甚麼,和想達致甚麼目的。
 
舒:我想回應一下取代主角的問題。有些時候,像我剛才看見的情況,這個社群都很想看看這個問題怎麼解決;有時會有一種良好的意願,就是傾向要很快地解決問題。譬如說oppressor(壓迫者)會轉變很快,像剛才的女老闆如是,我會想:「她有沒有這麼好人啊?」。有時我會覺得不如我們取代那個oppressor,大家想想現實生活中究竟那些oppressor為甚麼會這樣想;如果她改變得太快的話,你們想想,現實地,她會怎麼講呢?其實是從另一個角度給一些刺激大家,再去想像有困難的那個人,如果他改變自己才可以改變其他人,這個當然是;那麼,如果身邊的人是這樣想的時候,其實要確切地處理的問題,重點是甚麼?然後他再從那個方面去想,可能會有幫助,令問題看得更清楚,清楚問題的所在。
 
黃:我想起同一篇文章,Boal說邪教那篇。他又是舉了這個例子,忘記了是哪一個國家,那齣戲是說一條村一些高危的人怎麼壓迫他的家人。演出的時候,有一個本身在那條村那個生活環境的人走出來,說要代替那個oppressor。演出來是一個完美版的自己,又溫柔,對家人又好,在座的人都知道那不是真實的情境,完全是美化版,但Joker又讓他繼續下去,覺得他自己這樣做了出來對他自己一定有影響。誰知他當眾做了出來之後,他真的對家人有改善,接近了他自己演出來那個美化版的自己,剛才你講的時候我就剛剛想起這件事。所以,有時都很視乎Joker當場的決定,如果這件事不是計劃好的,而是在進行時一些規則是觀眾所提出來,會改變了一些,都要Joker即時去做決定,去判斷這件事。所以,我認為沒有絕對真理在裡面(論壇劇場),要看個別的情況, 我覺得尤其視乎觀眾群怎樣去看別人。
 
聽眾一:我想回應一下。我當時很困惑,如果演員很堅持自己的角色,不給替換旁人的話,觀眾會覺得好沮喪,他就完全改變不了,就覺得現實這麼殘酷,就會有那種感覺。
 
黃:當然,這個情況在實作上可能牽涉到編作劇本時的問題。當你編作劇本時,有否想過這個情況是否能夠改變,是不是真的能做些甚麼;如果已經是不能再做些甚麼,譬如主角已經是這樣的了(按:自殺),其實已經不能再改,刀片都已經在這裡了,整間房只有他一人,改甚麼呢?演完之後觀眾會覺得真的沒甚麼能做。所以,剛才就是說你的目的是甚麼,其實都會影響到編作劇本時怎麼去鋪排這件事。
 
陳:另外補充一點,都是關於主持的時候的促進技巧。因為本質上論壇劇場是那件事不成功,才可以演下去;如果一出來就找到一個完美的解決辦法,那就可以結束,不用再演下去。當然可能有些情況會出現做甚麼都改變不了。很多時當我自己做Joker的時候,我會強調每次有人試完一件事之後,我會問觀眾,請大家評論剛才的方案有甚麼得與失,因為我不相信那件事會完全的失敗,當中一樣會做了些甚麼,譬如我們剛才見到老闆娘不合理地突然整個人的性格都改變了,我們可能會覺得那件事不應這樣的,但是在過程裡我們看見當老闆娘這樣改變後,強哥的感受會有一些不同了,他會覺得:「咦!你今次肯聽我說。雖然我不做這份工,但信心會多了,我去下一間茶餐廳時可能會有人請我」,這就是得,我們在這裡會看見一些正面的東西。當我們這樣討論的時候,就不會這麼容易地覺得我們只是在討論現在這個方案是失敗或成功,而我們見到在過程裡面我們明白了甚麼,或者給了甚麼得著我們。這樣討論的時候,我通常會跟著credit(讚揚)出來的朋友,不是讚揚他這件事做得好與不好,或者正確與不正確,成功與不成功,而是多謝他,讚揚他走出來去做一件事,給我們一個討論的機會,給機會我們去見到一些可能性,因為你不做出來,我們永遠只是在腦袋裡想,不知道是甚麼事。其實對他來說都是一個成功的經驗。